其实我并没有现在的某些网友那么讨厌杨绛,否则我三十年前就不会买她写的小说《洗澡》,还有十五年前买她写的散文《我们仨》。
杨绛的文字和学术水准在我看来至少不会太差。
否则她也写不出被文学评论家们赞不绝口的这几句:
下放人员整队而出;红旗开处,俞平老和俞师母领队当先。年逾七旬的老人了,还像学龄儿童那样排着队伍,远赴干校上学。《干校六记·下放记别》
不过我倒更喜欢杨绛写她自己感受的文字,写女儿的背影,没有那么不动声色,没有那么冷眼旁观。同样出自《干校六记·下放记别》:
阿圆送我上了火车,我也促她先归,别等车开。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孩子,我该可以放心撇下她。可是我看着她踽踽独归的背影,心上凄楚,忙闭上眼睛;闭上了眼睛,越发能看到她在我们那蔽残凌乱的家里,独自收拾整理,忙又睁开眼。车窗外已不见了她的背影。我又合上眼,让眼泪流进鼻子,流入肚里。火车慢慢开动,我离开了北京。
我素来讨厌那种大部头的文学理论,年轻时买过几本《小说面面观》之类的大作,除了记住了“扁平人物”和“圆形人物”之外,现在脑子里对这本书的印象几乎全无。
倒是多年前看过杨绛在三联书店出的一本小册子《关于小说》。里面有一篇写她读英国女作家简·奥斯丁的小说《傲慢与偏见》的文章,题目就很有点意思——《有什么好》,至今不忘。
杨绛一上来就用大白话的形式讲清了小说的本质,没有故弄玄虚的理论,没有花里胡哨的术语,通俗易懂,颇接地气:
小说里总要讲个故事,即使是没头没尾或无条无理的故事。
故事总是作者编的。怎样编造——例如选什么题材,从什么角度写,着重写什么,表达什么思想感情,怎么处理题材,就是说,怎样布局,怎样塑造人物等等,都只能从整部小说里去领会,光从一个故事里捉摸不出。这个故事又是用文字表达的。表达的技巧也只看文字本身,不能从故事里寻求。
要充分了解一部小说,得从上述各方面一一加以分析。
就这么三言两语,就把怎么欣赏一部小说的道道说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当杨绛也承认,虽然“小说里总要讲个故事”,“但很多人读小说,不过是读一个故事——或者,只读到一个故事”。
《傲慢与偏见》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开头:
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,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,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.
However little known the feelings or views of such a man may be on his first entering a neighbourhood, this truth is so well fixed in the minds of the surrounding families, that he is considered as the rightful property of some one or other of their daughters.
中文译文:凡是有财产的单身汉,必定需要娶位太太,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。
这样的单身汉每逢新搬到一个地方,四邻八舍虽然完全不了解他的性情如何、见解如何,可是这条真理早已在人们心目中根深蒂固,因此人们总是把他看作自己某一个女儿理所应得的一笔财产。
简·奥斯丁
杨绛认为简·奥斯丁冷眼看世情,点出这么两句,接着就引出一大群可笑的人物,一连串可笑的情节。评论家往往把奥斯丁的小说比作描绘世态人情的喜剧(comedy of manners),因为都是喜剧性的小说。
据说杨绛此文是对同为英国著名的女作家伍尔芙《现代小说》所代表的现代派小说观的回应。
杨绛反对轻视故事性、刻意追求形式实验的倾向,主张好小说不必脱离日常,平凡题材亦可承载深刻人性思考;故事性、情节逻辑、人物塑造仍是小说的核心生命力;作者的理性精神与人文关怀,是作品超越时代的关键。
杨绛认为,《傲慢与偏见》的 “好”,在于用克制的艺术、温和的讽刺、通透的理性,把日常婚恋写出世态人心的深度,把平凡人物写得鲜活永恒;它不仅是爱情小说,更是一面映照人性与社会的镜子,也为小说创作提供了重故事、重人物、重人文的经典范式。
杨绛在本文的最后,借用简·奥斯丁的自己的话来“夫子自道”,说用这段话来赞赏她自己的小说,最恰当不过,而《傲慢与偏见》就是这样的一部小说。
小说家在作品里展现了最高的智慧;他用最恰当的语言,向世人表达他对人类最彻底的了解。把人性各式各样不同的方面,最巧妙地加以描绘,笔下闪耀着机智与幽默。